第284章 剛剛飛上枝頭的雀鳥

童內侍辦完差事，回到宮中，第一時間便去向他的乾爹，也就是北司的實際掌權者田令侃複命。

他知道，如今的程恬，在乾爹心中已非尋常女眷，而是一個需要警惕的對手。

田令侃正閉目養神，手裏撚着一串烏黑的沉香木念珠，仿佛在默誦經文。

童內侍趨步上前，躬身行禮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乾爹。”

田令侃眼皮未擡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
童內侍知道這是讓他回話的意思，立刻将他在長平侯府的所見所聞，事無巨細地禀報了一遍。

從侯府上下如何恭敬迎候，到程遠韬和李靜琬如何感激涕零地奉上厚禮，再到程恬受封時的儀态，王澈在儀式中的表現，乃至後來的種種細節。

長平侯府上下确實極為恭敬，禮數周到，挑不出錯，而且該給的好處，侯府也備得足足的，比往日那些得了封賞的人家，只多不少。

依童內侍看，他們這是刻意放低了姿态，生怕再被揪住錯處。

他說着，臉上露出一絲困惑：“不過，他們太過規矩了，反倒讓兒子心裏有些沒底。”

田令侃終于睜開眼：“繼續說，程氏和她那夫君，當時是何表現？”

童內侍一邊回憶着，一邊說道：“那程氏接旨謝恩時倒是沉穩得很，一舉一動挑不出錯處。她那個夫君王澈，站在一旁，神色坦然，看向程氏的眼神倒不似作僞，确有幾分夫妻情深的模樣。

“後來阖府向程氏行禮，兒子特意留意了，那王澈依禮長揖，姿态甚是自然，倒不像是因妻子驟貴而心懷怨怼之人。”

“王澈……”田令侃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撚動念珠的速度微微快了一絲，“這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明白人。”

他不在意王澈到底是真心高興還是假裝大度，他在意的是這一表現背後，是否意味着這對夫妻之間已經達成了穩固的同盟。

看來，這對夫妻可能比之前想的還要難纏些。

田令侃又問：“程氏受封之後，可有特別舉動，侯府接下來有何動向？”

童內侍連忙道：“兒子覺得有些蹊跷，正要禀報乾爹。兒子回來前，使人去外頭打探，都說這位新晉的晉陽縣君，不琢磨着怎麽在朝堂貴眷中走動，也不急着給夫婿鋪路，似乎有意在城南開一家‘常平米行’，說是要平價售糧，兼行些賒貸施粥的善舉。”

“開米行？做善事？”田令侃手中轉動的珠子停了下來，真正感到詫異。

她折騰了這麽大一圈，又是獻策滅蝗，又是扳倒貪官，把自己和侯府從謀逆案裏撈出來，還得了個縣君诰命，難道就為了開個米行，博個善名？

他搖搖頭，不對，此女心思深沉，絕不會做無謂之舉。

田令侃掌控北司，插手軍權，賣官鬻爵，甚至通過妙成大師的佛寺洗錢斂財，但對最基礎的米糧買賣，向來不甚看重，一來利潤太低，遠遠不如鹽鐵酒茶暴利，二來瑣碎麻煩，所以他不願沾手。

長安米價确實有波動，但尚未到需要她一個縣君親自下場行善的地步。

程恬這步棋，走得太正，反倒透着邪性。

童內侍小心翼翼地附和：“兒子也看不透，或許她想收買市井民心，或是掩人耳目，另有圖謀？”

田令侃思索着，下了命令：“盯着她之後找哪些糧商進貨，米行如何運作，又與哪些人往來，這些都給我盯緊了。尤其是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，或者不該出現的錢糧，借着這個由頭流動，看她是不是想借着米行，暗中做些別的勾當。”

“是，兒子明白。”童內侍連忙應下，随即又獻計道，“乾爹，其實之前若是咱們在禮部或者宮裏使些手段，讓她這诰命封得沒那麽順當，或者品級再低些，也是容易的。”

田令侃聞言，撩起眼皮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讓童內侍瞬間噤聲，後背冒出一層冷汗。

田令侃冷哼一聲，道：“陛下金口已開，旨意已下，滿朝皆知，況且，有沒有這個诰命，于咱們而言，區別很大嗎？

“她該是咱們的對手，依舊是。诰命麽，陛下想給，那就給。她站得越高，将來摔下來才越疼，越能讓人看清，跟咱們作對的下場。”

童內侍聽得恍然大悟，連忙拍馬屁：“乾爹英明，是兒子愚鈍，只看到眼前，還是乾爹深謀遠慮。且讓她風光着，咱們正好看着她得意忘形，露出馬腳。”

田令侃不耐煩地打斷他的奉承話：“省省這些沒用的，眼下要緊的，不是她。河南案折了咱們不少人手，陛下又提拔了馬元禮那蠢貨來分權，神策軍內部也有些雜音，咱們得把丢掉的，一樣樣拿回來，把伸過來的手，一根根剁掉！

“戶部右侍郎那個位置，南衙那邊蠢蠢欲動，咱們的人也不能閑着，就算争不到，也要攪和得誰都坐不穩。

“還有，驸馬何敏死了，東宮那個太子舍人的缺，還空着呢。東宮如今是驚弓之鳥，但越是這種時候，越要給太子身邊安排妥當的人。這件事，你去辦，要小心，要乾淨。”

童內侍精神一振，知道乾爹這是在給他布置真正的任務了。

他連忙躬身：“是，戶部那邊，幾位大人都已通過氣，會全力推舉咱們的人。至于太子舍人，我也物色了幾個合适的人選，他們身家清白，與咱們明面上絕無瓜葛，但都懂事得很。”

最後，田令侃補充道：“仔細盯着鄭懷安、李崇晦那幫人另外，叮囑妙成那邊最近收斂些，風聲緊，別讓人抓住尾巴。”

“是，兒子這就去辦！”

童內侍風風火火地離開了，田令侃重新閉上眼，心中卻在不斷盤算着。

真正的戰場，在戶部，在東宮，在陛下那顆越來越難以捉摸的聖心裏。

他得好好想想，下一步該怎麽走，才能将失去的連本帶利地拿回來。

至于程恬，一只剛剛飛上枝頭的雀鳥，且讓她先撲騰幾天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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